刘梅走了以后,余大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从空调口徐徐吹出的凉风蒸发了他身上的余汗,但却怎么也没法让他感到凉爽。于是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儿冰棍儿,撕开包装,边吃边从厨房窗户望出去。刘梅步伐倔强,渐渐远去的背影执拗着仿佛想要挣脱余大的视线一样,转眼消失在小区门口。一大口冰棍儿滑进余大肚子,他感到心里凉了半截,不由自主的瞪起了眼睛……
——刚那声儿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啊?陈思思坐在一张破沙发上大口喘着气,左手不停的在耳边扇着风。沙发扶手的皮子被摸得油光锃亮,有些地方甚至不知道被哪个手碎的人抠破了皮儿,瓤子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暴露着。
——哪声儿啊?
——就刚那电话,你告儿人是派出所。你怎么那么能掰啊!
——谁知道,管他呢!赶紧的,咱接茬儿继续。
——你不会今儿个叫我来就是为了干这事儿吧?
——哪儿的话!哎哟嗬。袁凯呼哧带喘的从旁边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坐起来。赤裸的上身满是汗珠儿。我要是早有预谋电话里就让你准备准备了。
——还说呢,你这一突发奇想,家伙儿事儿都没地儿找去,还好你身上带着一个,要不……
——要不怎么着?袁凯欠身够桌上的烟盒。
——要不就只能到厂房里头去,上那压棉花的机器上弄了。
——嘿!亏你想得出来,损不损啊。袁凯点着了一根儿烟,咂摸了两口,痛快的吹出一团烟雾,脸上的肌肉这才伸展开。
——瞅把你爽的!
——你懂什么,事儿后烟这叫!
——给,还给你!陈思思伸手递给他一枚一块钱钢镚。还给你!
——你留着吧,待会儿下楼买两根儿冰棍儿吃去。
——你真以为这是九十年代呢,一块钱买俩冰棍儿,还能饶两袋儿萝卜丝儿。我可不要,全是汤儿。
——别介啊,好歹辛苦这么大半天了,自当小费了。
——一边去,老娘小费可不止这么一点儿。说罢,冷不丁朝袁凯拽了过去。他下意识拿手一挡,钢镚儿正掉在沙发上。
——不要拉倒。袁凯边说边把硬币拾起来,用手胡噜胡噜,塞进兜里。
——咱待会儿干嘛去?话音未落,一阵电话铃响起,袁凯抬起屁股,摘下听筒。思思朝后一仰,陷进沙发窝里。
——喂?哎……哦,哦……哎好嘞!成……成嘞!没问题没问题。
袁凯放下电话,四下寻找背心。思思睁大眼睛望着他。
——有活干了。袁凯的头在思思的注视下徐徐钻出领口。整整一车棉花。走,帮我搬去。
——我不去!刚消耗完那么大体力,我没劲儿。
——对了。袁凯停下脚步,伏在她耳边:我刚一直就想跟你说来着。
——说什么?
——活儿真不错。
——讨厌!思思伸手照他后背就是一巴掌。
——哎哟!轻点儿,疼着呢。
——走吧。
——你不是不去么?
——我下楼卖冰棍儿去不成啊!走吧你,看我多好。她站起身,推着袁凯往外走。
——好还打我。
——我给你揉揉。说着,伸出手,在袁凯宽阔的后背上下胡噜。一道道紫黑色的血印赫然铺满了他的后脊梁。
——还疼吗……
七月的北京天气,就像你的女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你翻脸,毫无缘由的就大发雷霆,几阵狂风过后你就只有乖乖回家的份儿了。余大由于睡过了嗦再加之两根儿冰棍儿囫囵吞枣儿般就下了肚儿。这会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铺着一张停电通知单,还没看两行,就被一阵风吹飞到了地上。余大慢吞吞的站起身,把它捡回来。却发现屋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他的远视眼无法再重新对焦于纸上。他抬头看到眼镜放在里屋的床头柜上,但他就是懒得去拿。于是把纸举起来,迎着窗户,努力的看了看。忽然间,他变得目瞪口呆起来,一股惊讶如同再也忍不住的恶心,呼之欲出……
——大哥,这库房的钥匙您有吗?司机操着一口流利的河南普通话问袁凯。
——这门儿就没锁。说着袁凯上前一步伸手就扥(den)。哐当一声,抻了他一下,门却没开。袁凯眉头一皱,转脸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思思。
刚才还阵阵凉风的小院里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货车的发动机还在嘎嘎的响着,白花花的棉花就结结实实的困在那上面。枝头的树叶纹丝不动,空气中似乎积蓄着一股无名的力量。
猛然间,一阵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的缓缓的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