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盖儿头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下,他仿佛在用自己的影子绘制着一副图画。
“我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谱写着这一首哀伤的曲子。”
“这句你已经说过好几回了。有没有点新鲜的?”
“你想听什么新鲜的?这就是我的状态,现在的状态,过去就是,将来也还是。”
“哥们儿,你今儿状态不错!状态不错!”
空旷的陆地表面,被人工修饰过的方砖整齐的铺满。空地周围盖了几座方方正正的盒子一样的建筑。在其中一个方盒子西面,渐渐隆起一个圆形的包,像皮试过后的手腕不自然的突兀着。圆包面前,横贯市中心的路宽阔笔直的向两头延伸过去。除却路灯还是路灯。这是一个被众人忽视的时间段。再繁华的都市,也有鲜为人见的一面。这一幕也许宝盖儿头若干年前就目睹过,只是现在已被他忘记。
每一段梦境都是带有强烈现实主义隐喻的超现实主义连环画。很难在其中找到真正的主角。太多的客体你推我搡都想在其中露一面,却没有谁牢记醒来的时刻。于是大部分梦境错过了那个有可能被记住的时间段,沉入虚无当中,在记忆的薄膜上留下了道道划痕,期待着重生的那一刻恰好经过。
骄阳似火的白天不一定能带来皓月当空的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这个计划破产。某一个模糊的下午,当宝盖儿头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花了足足5分钟来辨别自己的方位。坐在他身边的31安详的吹着鼻涕泡,一不小心炸了一个,溅了宝盖儿头一脸。
“你大爷的!”
“嗯?干嘛?”
“瞧你丫嘣这一世界!”
“嗯……”
“嘿!你丫,你丫倒他妈挺滋润!让你丫睡!让你丫睡!”
“你妈逼!滚!”
“操!”
“嗯……一边儿去。”
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扶着档把的袁凯从后视镜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抑制不住的笑容流了出来。
喧闹的城市上空忽然腾起一片惬意的烟雾,一个个灯红酒绿的泡影纷纷浮现出来。幽怨的下旋音随即转变为好几小节的上升调。来自外层空间的电子乐撂着蹦儿的钻进大街小巷,停了一整天的汽车一一发动起来。昏黄的路面上浮光掠影,难以启齿的幻想开始蠢蠢欲动……
一阵风吹乱了书页,哗啦哗啦的无数画面来不及看清就翻了过去。宝盖儿抬起他的头,河边的柳树吐出了新芽。这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像这样的下午他不知道在这儿见过多少回了。每回都一样,都坐在这张椅子上,都怀抱着一本儿似乎永远都看不完的书。数千年前,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一样,踩着这片土地,端坐在这样一张椅子上,怀抱着这么一本儿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就看完的书呢?他没再想下去,因为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悠闲的口哨声也跟着飘了出来。宝盖儿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放在耳朵上:喂?
秋天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季节,之后,所有幻想都必须蛰伏。然而春天,难得一见的风和日丽的春天却滋养着城市里所有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宝盖儿头摘下眼镜,扔到一边。此刻,他心中也有一份非分之想,几个月以来,他细心的照料着,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熄灭了那一股希望的火苗。他还不敢将这火种捧到人前,因为他对于自己的想法还没有足够的信心。他不知道这一呵护的动作还要僵持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更长。春风里必定夹杂着催情的药物,否则这一想法早就像飘渺的杨树毛儿一样,飞跑了。现在他能做的依旧是手捧这一希望的火苗,小心翼翼的插在口袋里,体会着偶尔带来的温暖的同时,躲避着众人的视线。
袁凯按下车窗。帷幕落下,观众散尽,表演却仍在继续。宝盖儿头按下打火机。点燃的红梅剧烈的燃烧着,这一次又是风在作怪。
“你丫每回都把自己弄的跟初恋似的。”
“我这回还没开始呢!”
“但是你这范儿已经起了——你每天上班就这状态吧?”
“瞎掰!我隐藏的好着呢!”
“言不由衷。”
“身不由己。”
“有戏吗,你觉着?”
“不知道,管他呢!”
“该喷还得喷!”
“嗯,我觉得我又恢复了。”
“就跟破土而出的花骨朵似的?”
汽车呼啸着驶过宽阔的马路,路灯挨个检阅着它,远去的背影逐渐拖开一条红色的光带,宛如一卷诗篇在缓缓展开。反射着灯光的挡风玻璃下,袁凯那张和蔼的面孔正上演着那个叫做坚定的表情……